非 科 儀 以 無 以 弘 揚 大 道

作者:張至容 道長
 

    曾聽一些老修行言:「參禪打坐是祖師的弟子,誦經拜懺是祖師的戲子。」這就把科儀和修煉分開了。

    其實,齋醮科儀不僅是高層修煉,而且包含了道教所有的教理教義,是道教開展正常宗教活動的主要內容,是道眾表達信仰的主要方式,是道教聯繫群眾的紐帶,也是群眾瞭解和信仰道教的橋樑,總的來說是弘揚大道的主要途徑。科儀與修煉有何關係呢?不揣淺陋試謬論之。

    拿行《玉帝正朝》科來說,行科前沐浴更衣不食葷酒,使形體潔淨,氣息不濁,法師進位,恭虔行禮,初起偈贊,皈依禮聖;當此時,整個壇場漸趨肅穆,法眾身心慢慢收束,雜念排除,以一念代萬念。行至蕩穢一節,法主存師默想天人合一,罡風步起,諸魔藏形。此種境界非修煉有素者不能為也。召將分輝完備,高功捲簾發燭。上三天玉爐之香,召出身中功曹使者三十六人,其時已三華聚頂,五氣朝元,元神出竅矣,迨至秉職請師,削表步斗,已是神入玉京,面禮金容,如蒙丹詔,直可登仙而去矣,最後焚表回謝,還神複爐。一套完備的功法業已行畢矣。朝科後又附一六字功訣,實是呼吸吐納之密竅也。

    許多人把科儀中的行止動作說成舞蹈,但其實有點牽強,因為壇場上的動作主要是虔誠禮叩,調整身心與神合一,其目的是迎真降御。而舞蹈的目的是表達一種思想,一種感情,這種區別是很大的。至於像開方召亡,安鎮九宮諸儀中的繞走穿花,完全可以當成一套行功,其中的擊令揮劍,非神氣俱足,不堪劈方裂隅也。〈太上玄門功課經序〉首句便言:「竊以金書玉笈為入道之門牆,諷經誦咒乃修仙之徑路。」高功行科必須得到上一代高功傳法授籙,受籙之後漸漸從凡入聖,不但護衛身形,亦可攝靈制魔,檢劾三界,消災免禍,救拔生靈,以此儉己濟世,積功累德,作為升仙了真之梯階。

    嘗聞某高功在行鐵罐施食儀時從高臺之上跌下,雖不確實,但濟幽度魂全憑祭煉者一點靈光,靈光不透泥丸,眾魂決無生天之理,故惟有修煉有素者可以依科行儀。而同時每行一儀就是煉功一次。若說大修行莫如長春真人,泰和五年乙丑邱祖年五十八夏五月萊州作醮,有瑞鶴彩雲現,年七十三作醮于太極宮,年七十八作醮禳熒惑犯尾宿之燕地災,年七十九作醮祈雨,直到登仙之年八十歲時又作祈雨、賀雨二醮。那是否可以說「參禪打坐是祖師的弟子,誦經拜懺是祖師的優秀弟子」呢?一己之見,以期明者正之。

    
    道教的教理、教義主要有「尊道貴德」,即以「道」為最高信仰。萬化之宗,「道」先天地而生,作萬物之奧,是太上老君曆劫化生;而「德」則是「道」的外在表現形象,通過修道而成仙,即是生道合一,長生久視,所以養生修煉為第一教義。「我命在我不在天」,只要形神相依性命雙修遣欲坐忘,嗇寶精氣,即能天人合一。教義中出世入世並重,首先以清靜寡欲柔弱不爭,無為抱樸和光同塵,淨明全真,為修身處世的原則;然後濟世教化,宣揚敬天祀祖,助國化民,天道承負,因果報應;主張持戒律己,端正品行,慈善利人,積功累德。既要度己,又要度人,所有這些都是以經文為載體藉以宣揚的。而科儀的大部分內容即是彙集三洞四輔,諸經眾浩而成。經文又是以科儀為主要傳播者,可以說科儀是道教教理教義的行為體現。

    具體來看,幾乎每一朝科都是以神仙大道為信仰基礎,若沒有這個基本的教理為基礎,根本就不存在科儀,如《靈祖正朝》,開篇即頌贊道尊德貴,接下來便是對靈祖大帝的稱揚和祈請。《鐵罐施食》中傳授九戒一段,第一戒敬順孝養父母,第二戒克勤忠於君王,第三戒不殺慈救眾生,第四戒不淫正身處物,第五戒不盜損人利己,第六戒不嗔凶怒淩人,第七戒不詐諂賊害善,第八戒不驕傲忽至真,第九戒不二奉戒專一。即是對教義的具體宣揚,特別是度己度人的教義思想,即是以誦經清心法錄梯航齋醮祭煉為主要內容。

    宏揚大道除煉道修真,完備教理教義外,很重要的就是發展道教組織,振興道業。東漢天師創教之初,即是以符水治病,三官手書為主要傳道方法,而這種形式表現在現今的拜斗解厄中便有咒棗書符,申奏斗表等形式。道教的興衰與科儀的完備創新密不可分。

    東晉末年,道士孫恩率教徒發動大規模武裝起事,浙東八郡群起回應,很快發展至數十萬,所到之處誅殺異己,就連與之為敵的五斗米教信奉者也一併處死,後兵敗投海。這就招致官方對道教實行限制和鎮壓,同時戰爭中殘酷的殺戮使道教失去人心,加之佛教逐漸在中國紮根,佛道鬥爭逐漸激烈,致使道教面臨明顯的滅亡危機。

    這時北魏道士寇謙之對道教實行清整改革,其最主要的內容便是提倡齋醮科儀,改直誦道經為樂誦。稍後南朝道士陸修靜也對道教進行總結改革,主要還是提倡齋醮科儀,他倡說:「身為殺盜淫動,故役之以禮拜,口有惡言綺妄兩舌,故謂之以誦經,心有貪欲嗔恚之念,故使之以神思,用此三法洗心淨行。」這就表明科儀首重禮度規誡,以倫理道德為準則,約制人心。這也使道教與巫教、邪教形成了本質上的不同,特別是邪教,其所以危害社會、危害民眾就是因為不約制身心,不以倫理道德為準則,偏離正道。有了這種本質的不同,使道教得到官方的支援,得到了民眾的認同,很快又發展壯大起來。

    明末清初,道風頹廢,邪教外道,危害天下,昆陽真人王常月宣導持戒,由其弟子邵守善、詹守椿作跋法,孫詹太林校,元孫唐清善演而成的《龍門心法》含二十講,第一皈依三寶,第二懺悔罪業,第三斷除障礙……等等,都是靠開壇傳戒,依科行儀而宣演的,也就是再次提倡科儀功用的約制身心,以別邪教外道。因此使玄風重振,王常月祖師成為中興之祖,科儀之功大哉偉矣。無獨有偶,稍後即有婁近垣增刪刊用《黃籙科儀》十卷,其內容為清代道教常行的齋醮科儀。

    發展道教廣泛吸收優秀人才必不可少,科儀具有多方面的內容,除前面所講外最能吸引人的就是其文化內涵。

    文學上,齋醮科儀大型者曠日持久數載數月不等,而每天要不同,每一朝科要不同,但又要環環相扣,節節合理,這就是文學藝術上的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的高深境界,而每一科本的行文更是劇曲、詩詞歌賦、散雜議論應用公文,諸體兼備。其中還出現了科儀獨有的文學體裁〈步虛詞〉和〈青詞〉。

    〈步虛詞〉格調清新,寄意悠遠,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如《靜斗燃燈》中「太極分高厚,輕清上屬天,人能修至道,身乃作真仙,行溢三千數,時定四萬年,丹台開寶笈,金口永流傳」即是步虛詞;唐代詩人方幹〈夜聽步虛〉詩說「寂寂永宮堙A天師朝禮聲,步虛聞一曲,深谷到三清。」足見步虛詞之感人之處。

    青詞也稱綠章,是奏章表疏中的一種文體非常工麗,具有駢偶化的特點,科儀中的疏文牒答,除具有古代官方行文的格式外,其中入意一段即屬青詞範疇。表文疏文是對上級如三清四御及諸天上帝等的奏疏,其詞就需虔誠哀切,誠惶誠恐,其語句輕慢穩緩,如訴如泣,即不勝惶汗俟恩之至謹詞上聞;而牒狀答關札之類是平行或上達下的文書,其語氣就顯得嚴肅激烈,就如「無上混元宗壇為某某事……故關」之類,即法師所謂「打關罵牒,哀詞讀表」,可見寫好青詞並不容易,更不是簡單抄襲即可,需有極深厚的文學基實。

    由於要抄傳經文,書寫疏紮榜示,故科儀極重書法,表奏用小字,榜示中等,肅靜回避等特大,所以科儀中不可缺少善書者,最值一提的是,歷代書家奉為至寶典範的小楷書法作品《靈飛經》便是道教經生的傑作。

    繪畫方面由齋醮水陸道場所產生的水陸畫可說獨樹一幟,水陸畫幾乎包括了道教所有的神仙像,其筆法工嚴飄逸,肅穆端莊,繪畫者能在水陸畫上有所成就者並不多矣。

    道教音樂其實就是齋醮道場音樂,她在曲式和情調內涵上滲透著道教的基本信仰和審美思想,形成自己特有的格局。科儀中的音樂在審美思想方面反映了追求長生久視和清靜無為的人生目標和思想境界,是即出世又入世,情調莊嚴肅穆不乏輕快明朗,使用的器樂即有絲竹弦木又有敲打擊金。表現肅穆飄渺時,絲竹為主,表現磅礴大氣時,金器為重,當行儀至凝神迎聖時,悠揚飄渺,真是「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若是蕩穢遣關,金鼓鏗鏘,殺氣昂昂,心身振奮,諸魔膽裂。降神以後自然轉入歡快、喜悅之中,以示聖真之慈恩廣布,下民受惠。除風格獨特外,聲樂體裁也是自成格局,如頌贊、步虛、偈、咒等齋醮音樂在長期發展中所形成的音樂理論,優秀樂曲、聲樂器樂技巧,對中國民樂影響極大,促進了民樂的發展。

    因為有了如此的文化內涵,從而吸引了眾多的統治者和各方面的優秀人才加入或信仰道教,歷代帝王信仰道教的不在少數,他們都喜歡建醮修齋,用以約制人心,誦贊太平,更有部分帝王親自編制科儀創作樂章。《玉音法事》載有宋真宗所撰〈散花詞〉,昆丘絕頂有龜台、臺上奇花四序開,不是群仙朝玉帝,何由得到世間來等。

    很多著名道士者是先儒後道,張陵天師曾入太學博通儒學五經,科儀倡建者陸修靜自少修習儒學,山中宰相陶弘景更是以博學而著稱,廣成天師杜光庭也是棄儒從道。道士在各個方面成就頗高的也為數不少,林靈素是音樂家,而近代更有古琴大師張孔山是青城道士,二胡名家阿炳是蘇州道士,山水畫家黃公望、倪贊等等。大文豪蘇東坡一首「淡月疏星繞建章,仙風吹下玉爐香,侍臣鵠立通明殿,一朵紅雲捧玉皇。」的七絕詩就直接用於朝科之中。書法家王羲之為道,李白曾受道籙,像蔡京這樣的奸吏也曾稱青詞宰相,這些都是齋醮科儀所產生的弘道效應。

    宮觀是道教組織的實體,宮觀的建設和發展除道士的直接實施外,最離不開的是廣大的信教群眾,而科儀就是宮觀聯繫群眾,讓群眾瞭解和仰信道教的紐帶。宮觀舉行齋醮除了是開展正常宗教活動表達道眾信仰的方式外,更主要是的宣揚道教教理教義,滿足信教群眾的信仰要求,大型的齋醮如金籙、玉籙、黃籙等上消天災,下滅地戾,如1993年的羅天大醮,就是祈禱世界和平,國泰民安。中型的有慶祝祖師聖誕,春祈秋報等,是保一方清吉眾姓平安。小型的貢天祈福,朝斗消災,開方度亡,適宜小群體或個人。其他如有針對民眾的祈雨謝雨,禳蟲蝗禳牛瘟,保松蠶,老人接壽,壯年保安,小孩過童關,商人求財,匠人酬師等等。可以說是凡是信教群眾有的要求,都能有一種科儀來滿足,這就使信教群眾無償的為宮觀建設和發展貢獻所有。部分地方宮觀還因此形成了固定的廟會期日,廟會期間更是吸引成千上萬的人們進入道教的信仰圈中,還因此形成了一些地方民俗,如正月十九北京的燕九節,二月十五新津老君山的老君會,三月三彭州葛仙山的娘娘會,四月二十八都江堰太平場的藥王會。特別是七月十五中元節,更是各地皆上墳祭祖。這就充分說明道教的科儀給人們灌輸了根深蒂固的鬼神信仰,宮觀因此得以迅速發展。

    自宗教政策落實以來各地陸續恢復開放了一些宮觀。這些宮觀大多破敗不堪,如何組織重建是個重大問題,但主要還是通過科儀來使道眾入道修真,通過科儀來宣揚教理、教義,通過科儀來廣招、培養人才,通過科儀來聯繫群眾,以達到巨集揚大道的目的,所以說:「非科儀以無以弘揚大道矣。」

(本文原刊於《武廟道教文化季刊》第7期,P.11 ~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