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道之道──全真《龍門心法》心得

作者:全真道人 

    道教黃老初始,天師創教,至於今天已經數千餘年,代代不乏高道大德對道教的教理教義精微闡述,發揮發揚的後學何止千萬。究其根本,始終不離清靜,不違自然,不管以何種方法下手,以哪種理論發揮,最終總是殊途同歸。

    道教,以道為根本,為唯一核心信仰,雖然總是以多神教的形式存在,本質卻只有一個,那就是「道」。道教修行,以道為始,以道為終,大道原本沒有開始與結束,沒有恆形與睍銵A無始無終,卻又無處不在。老子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自有人類,神仙不絕,而仙學也是道教徒以畢生為代價的最高追求。仙學表現在實際修行上又是以丹學為首,千年來丹法林林種種,已經難以統計。然而,我們讀誦《道德經》、《清靜經》其間哪裡又有一個「丹」字?

    種種法門,都是道器,而非道岸,丹法也是,古之聖人不言丹,不言術,不言法,恐怕是望眾生棄舟楫而登彼岸。古之人心純淨,纖塵不染,外界寧靜,摒棄眾緣既入清靜,合與至道。然而,社會越發展,人心越散亂,欲望滋生,雜念不止,欲返清靜達於至道,往往要多費周折。《清靜經》稱:「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常養萬物。」而「道」又是不可見聞,不可觸摸,無形無跡,無始終,無內外,就連「道」這個稱呼也是老子「強名曰道」,如此玄妙的「道」又從何捕捉,由何修行呢?「道」雖然不可見,其行跡卻是可以得見,無物不因道生,不因道死,周而復始,「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萬物因道而盛,因道而衰,人在芸芸眾生中,也如滄海一粟,自然離不開這些規律。「道」肆意行為,卻不逾規矩,「道」無情無愛,卻廣佈慈悲。「天之無恩而大恩生焉」,沐浴在水中的魚哪裡能感覺到水的存在?同樣,徜徉於「道」中的眾生,也感覺不到「道」的存在。只有違背了「道」,遠離了「道」,才會乞憐於「道」。然而,如能真正歸附于「道」,融合於「道」,哪有彼此呢?又何來乞憐呢?「名為得道,實無所得」呢!

盛衰是道,興亡是道,不離於道;失道久矣必有興道之大德

    遠古之時,有修士而無教門,有傳承而無派別。軒轅黃帝問道于廣成子,廣成子只贈聊聊數語:「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即便這幾句發揮,廣成先生都覺多餘,畢竟著於文字,一落此等,已偏離了「道」,便有張口不知所云之典故。

    究其前代修行著述,無非「清淨」、「自然」、「無為」、「至簡」。有實物可考的修行方法《行氣玉佩銘》全文是:「行氣,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定則固,固則萌,萌則長,長則退,退則天。天幾舂在上,地幾舂在下。順則生,逆則死。」四十餘字,也是法天象地,返本還源。

    隨著道教的完善發展,外丹逐步向內丹過度,諸如「養氣忘言守」、「修道莫過於養氣」、「心定則性住,性住則氣全,氣全則命住」,但如何養氣?其中最關鍵的就是不忘戒行!

    重陽祖師創全真闡教,長春邱祖立龍門演法,至昆陽真人時已經七代。當其時,經文別傳之中隱隱可見昆陽祖師痛感玄風頹敗,邪魔毀道之心。故由此有了祖師開堂闡法,後學弟子糾集成文,稱《碧苑壇經》;又有後學改換體例編排,定為《龍門心法》。所謂《龍門心法》,乃是煉心之法。昆陽祖師名為說戒,實乃將龍門修心了性之功細細詳述。都說性功飄渺,無訣無法,昆陽祖師卻將如何入手,如何進益,說得清楚明白。《龍門心法》廿篇,自〈心法真言〉至〈功德圓滿〉,循序漸進,終究本根。〈心法真言〉,乃是開宗明義,講述啟迪道心之文。其後緊接〈皈依三寶〉,方是煉心之首步,成真之初途。眾所周知皈依的乃是道經師三寶,也都知道早晚諷誦,朝拜聖像。昆陽祖師卻又再三點明,皈依三寶如何可得。絕非磕幾個頭,念幾句經則道寶自明,經寶自悟,師寶自感。

    昆陽祖師云:「要得道經師三寶,首要皈依真三寶。其,皈依意,使念無生滅,則道寶可得而明。皈依心,使機無障礙,則經寶可得而悟。皈依身,使耳目不妄開,手足不妄動,則不染邪淫污穢師寶可得而感。」祖師于此篇中,循序講了身心意三寶,苦口婆心勸人及早降伏身心意,化為三寶真身,然後皈依道經師寶,以求出世。此乃修真基石,離此絕難得道。天道體悟,修行之法,歷代祖師精研總結,即便苦苦依循尚未必有成。若是離了這修真根本,妄自尊大,自以為是,非要獨闢蹊徑,豈非南轅北轍?

    想人求道之初,罪深福薄,心浮氣躁,明師不見,身邊儘是說玄談怪之類,好求小術之徒。調伏心性最為緊要,待等得明師垂顧,點明大道所在,乃不至於墜入旁門,迷於暗途。常見人感歎明師難求,經文難悟,大道難見,這些人卻不想想,自己可曾調伏色身?約束心猿?降住意馬?若是一味怨尤,不知反省皈依,哪有天上掉下明師來的道理?不得明師,自然無從了悟真經;不見至道,終究難逃墮落。

    道教修行,道為根本,教為門徑,當得皈依道經師,方可謂修行兩字。否則只是消磨歲月,浪費人生,談甚麼道?論甚麼法?皈依三寶之後,未必立時便能降伏身心意,化三寶真身,只要先入得門來,才能有所增益。故而昆陽祖師說懺悔,說障礙,說捨絕愛緣,說戒行精嚴以及其後種種教,無非點明「戒定慧」三字。因戒而能入定,因定而能生慧。智慧光芒普照,方得大道所之。

    諸多經典其中沒一個戒字,然究其根本,字字不離「戒」字。所謂戒,並非一定要開壇降真,一一口授。嬉笑怒駡,難道不是戒?過庭一語之訓,難道不是戒?更有時蹙眉搖手,令行禁止,也是戒律!乃至師尊舉手投足之間,弟子們見賢思齊,種種都是戒條!即便師尊不願定下太多規矩,弟子卻應當細細觀察,見賢思齊,體貼師尊苦心,自新自律。即便沒有受戒,時時自警,何異於受戒?如此方能言語待機,動靜隨時,可謂調伏色身。至於昆陽祖師其後所列《懺悔罪業》、《報恩消災》諸篇,無非戒弟子後學感恩、懺悔。求道之初,未遇明師之時,遐想翩翩,以為神仙之事就是神通變化者絕非少數,墮入旁門也不是一二人,罪業不懺悔,災障不消除,四恩不報答,神氣混亂,一刻不得寧靜,如何返本?如何還源?

    修行出世,絕非與塵世一刀兩斷。實則四重恩重,斷又從何斷去?師尊傳下飯前禱祝之法,簡單易行,先從自身衣食入手,感知一飯一絲,皆天地蓋載之恩,日月臨照之恩,國家安定之恩,父母養育之恩。時時如此,何愁沒有感應?何愁沒有進益?至於懺悔,邱祖有懺悔文錄入早課,昆陽祖師亦有懺悔文存於心法。文雖二般,理則唯一。唯有懺悔,方能自知失足,不至於愈行愈遠,終難回頭。道末自身所驗,感恩懺悔一體兩面,雖則兩步而成,實則左右雙腿,互進互長,謹慎其身,謹慎其心,謹慎其意,步步踏在中道,不敢偏頗。則此又是《密行修真》之圭旨,以感恩懺悔之心,分出那真假來。又密者謹也精也,秘也微也,自現四大威儀,不偏不倚,此乃真實不虛的修行。常人動輒「修道」隨口「修真」,其實道又不曾壞,說穿了乃是修自己!借假身而修真性而已!只從感恩懺悔行去,降心忍辱,去浮躁存靜定,何愁修不出來?所謂大道唯一,指月之手不同,月則唯一;口述之言不同,其道歸一。此也是隨方設教,隨緣造化,互相參詳,更見讀書聽講疏漏之處,一一點通,恍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龍門心法》之妙,點明種種根本所在,後學弟子可從其而修正自身,行持正道。道源正脈,萬法一心,推而廣之道德五千言,約而述之薪傳十六字。昆陽祖師慈悲,傳下《龍門心法》點化眾愚,乃是給修學後生立起了一塊路牌。大道所在,殊途同歸,不分門戶,皆由此進,終究根本。

    昆陽祖師所謂〈求師問道〉篇有些觸類旁通之感,求證自身,誠知古人不欺。求道之初,未際遇恩師之時,徘徊無望,塗筆云:「塵心微斂道心識,煉己修身待明師。可歎身處乾坤亂,不知何日入希夷。」言雖粗鄙,意實拳拳。恩師垂顧之時,只以為天幸於你,待你讀〈求師問道〉之後,方知大道無親,唯德是親的道理。昆陽祖師云:「弟子無出世的真心,雖遇真師,鬼神不使他見。」玄機在此,一語道破。大道至簡,道理唯一,說破不值一文。故而老子五千靈文傳文始,不過強名。弟子若無真心,只迷於丹經小術,如何見得明師。明師即便站在面前,耳提面命,終究難見難知。更有愚魯者,開口求師閉口求師,真師點化之際,卻心生怠慢,口出誹謗。這求的是什麼師?想的是什麼道?無非自己心中齷齪之物,不醒以身合道以求明師度化,偏偏以小人之心衡量聖賢之師,豈不是繆之千里?故而曲士不可語於道,拘於教也。我等下士之人,自當洗心革面,破除障礙,發願清靜,方能得見真師。或有玄虛,其實冥冥中自有天定,效應不爽。

    「道法自然」絕不僅僅是口號,天道無私,運行不怠,無有律法,而萬物無一不在掌握。生滅有時,盛衰有數,琤j及今無形彰顯於有相,聖功誰及?人類那些妄想、私慾,以為能戰天鬥地,改日換月;實際呢,都是跟大道背道而馳,破壞了整個平衡,天地間任何一個環節失衡,大道很自然地會進行調整,最後的贏家決不可能是人。樹木生長有它的道理,礦物貯藏,也有它的必要,冥冥中,大道已經規劃,已經給予各類物種生存的必備條件,無限制的貪婪索取,好似整個世界就只有人的存在,輕浮狂躁地扭斷本是天成的均衡狀態,獲取短期眼前利益。這是違背道的舉措,也是使自己步入深淵的行為。

    從最早的張口不知所云,到廣成先生說的那幾句話,乃至汗牛充棟的經典,千百條無比詳細的戒律,祖師們想闡述什麼?想表達什麼?短短千年時間,就增加了如此眾多的約束。約束難道不是違背道的根本嗎?聖人不得已而為之,人心背離了道,背離了自然,使得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越來越畸形,越來越失衡,這些約束就是用來扭轉已經喪失本性的人心的,違背道的不是這些約束,而是需要用這些約束人心。故曰:「心法之傳,大道之標牌。循此路徑去,入智慧之門,方見大道。其于修行,乃是下士之人不易至寶。不談鉛汞龍虎,不說神仙方術,只需降心忍性,腳踏實地,身體力行,必見真意。」

(本文原刊於《武廟道教文化季刊》NO.3,p1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