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道教科儀《廣成儀制•雷霆禱結皇旛》涵義

文 / 陳 柏 勳
(《武廟道教文化季刊》主編
)

一、前言 

    道教科儀中綜括了各種人與社會之間的問題,在種種的問題力求於儀式中,以虔心祈禱向神明表達人類的訴求,期使達到最大的效益。傳統的道教素有關懷社會、關懷民眾與民生的傳統,這種基本的教義是道教對社會思想的另一種層面,期待透過道士的作法和其他方面的努力,解決人生中所遇到的矛盾與災難,使其生活得到了改善,成為民心安定的和諧社會。

   在科儀中道士扮演著中介的角色,作為人與神明之間溝通的橋樑,具有神職人員的身分,道士領同著信眾進行請神祈願、懺悔,在虔誠的祈禱終而獲致神祇之賜福、解厄作為其目的。然而,道教科儀經過各道派所傳承的儀軌與規範有所不同,所舉行的儀式亦有不同,縱使是同一教派也有可能因師承有別而不同。如全真派所傳承的科儀為例,目前皆使用《廣成儀制》作為儀軌,但儀本仍有分歧,使用不一。不過,現今在中國西南地區的道觀大致使用此範本作為科儀依據。

高雄關帝廟承襲正統道教全真龍門「丹臺碧洞宗」法脈,在傳承和推廣的責任與義務上,舉辦了「揭開神秘的道教科儀觀摩會」[1]。此次的觀摩會特別邀請正一派高功李游坤大師蒞臨與廟方全真派傳法弟子交流演法,首次結合正一派與全真派醮典科儀共同展演示範,堪稱台灣道教界的創舉。藉此活動的推展為道教文化的傳承與發揚盡一份心力,更期盼大眾對道教文化有進一步的了解與認知。


[1] 2013106日於高雄關帝廟一樓財神殿。

    本文原以〈《廣成儀制》之《雷霆禱結皇旛》科儀程序略述〉發表於上述觀摩會會場,經筆者增補小部分史料,修正一二處編纂,以新題目重新發表,期許能漸臻於完善。但本科儀涵攝道教的深奧哲理及修持法門,闡述上自有它的困難度,因而拙文若有未妥未盡之處,甚盼海內外方家有以指正是幸。

關鍵字:高雄關帝廟、全真道教、道教科儀、禱結皇旛、道家哲學

二、禱結皇旛科儀概說

    「禱結皇旛」是道教「廣成壇」
[2] 所秘傳的一種科儀,此類科儀現今僅存四川道教特有。此儀據《高上玉皇本行集經•經儀篇》(手抄本)記載:「凡有人以玉皇上帝聖號書於長旛,高懸於空得結靈篆,得福無量。」所謂「皇旛」,意指一條以長度「一丈五尺六吋」之黃布,上書「太上開天執符御曆含真體道昊天金闕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聖號;下則用紅布分為五條飄帶作為旛腳,而飄帶頭端以銅錢或置入「秘物」結一圓狀之小球象徵「五雷」,此稱「皇旛」。另外,凡舉皇旛科儀必須同豎太乙招魂神旛,製作尺寸規格如同皇旛,惟以白布朱書「東宮慈父大慈仁者太乙尋聲救苦天尊青玄九陽上帝」,以祈冥陽普福,幽顯蒙庥。本儀設法壇於外,豎立竹竿上懸旛旗,以自然天候使旛旗下之五條旛尾糾結成形,其形狀為占驗法事成果之依據。
 

[2] 由清代道士陳仲遠,法名復慧,在川西地區所開創隸屬於全真派的民間伙居道「廣成壇」,其影響遍及川西各地區,其學問亦受到川西道眾所敬重。據四川《灌縣誌》載:「清乾隆年間邑人患疫,仲遠為建水陸齋醮。會川督巡境臨灌,聞於朝,敕賜蘭臺真人。」依此,四川道教稱陳仲遠為蘭臺亞史陳真人。陳氏亦是研究清代四川道教科儀的重要文獻學者,所校輯全真科儀叢集乃繼廣成先生製科書之遺風而作,因而題名《廣成儀制》。所按「廣成」,係指唐末、五代高道杜光庭之名號,道教尊稱為「廣成天師」。

(一) 皇旛之構造及其所蘊涵之道家哲學

1、旛桿與旛布

    關於民間結旛的歷史發展、盛行、普及,均與道教的發展、盛行息息相關。以旛桿的高度三丈六尺,象徵道教三十六天,而旛布所書寫的聖號是沿襲北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以後對玉皇尊號的加封
[3],其長度則以道家的理念作為依據。蓋道教認為大道生育天地是一種生化的過程,萬物皆為「道」所化生,終歸於「道」,如此周而復始生生不息。按《老子》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由「道」所生的「一」,則「一」是萬物始源的「炁」,即「一」代表「道」。由「一」所生的「二」為陰陽 (《河上公注》:以「二」為陰與陽 ),再由「三」炁以生萬物。如據《河上公注》由道所化生的「一」,再分陰陽二炁,陽炁上天,陰炁入地。另,隋代蕭吉《五行大義》卷三,〈論數•起大衍論易動靜數〉:「凡萬物之始,莫不始於無,而後有,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序,四序生之所生也,有萬物滋繁,然後萬物生成也,皆由陰陽二氣。」蕭氏又於〈論五行及生成數〉引據《易經.繫辭上》認為天數五奇為:一、三、五、七、九;地數五偶為:二、四、六、八、十。故此儀「皇旛」以「一丈五尺六吋」的長度,即取意「一」為「道」,取天數五奇之中數「五」為天,地數五偶之中數「六」為地,蘊涵著「道通天地,化生萬物」之意。
 

[3] 按:元代脫脫,《宋史•吉禮七》:「徽宗政和六年九月朔,復奉玉冊、玉寶,上玉帝尊號曰:太上開天執符御曆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蓋以論者析玉皇大天帝、昊天上帝言之,不能致一故也。」雖然「昊天上帝」之名稱遠古已有,但宋徽宗政和六年 ( 1116 ) 始加封玉皇為「昊天玉皇上帝」,之後漸漸出現道經稱玉皇為「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若以「太上開天執符御曆含真體道昊天」而說,筆者認為皇旛聖號當延用於北宋之後。

    本儀既蘊涵了「道通天地,化生萬物」之意,免不了有道家陰陽論之學說。蓋天地之間,太極分判兩儀,兩儀即為陰陽,再由陰陽分而為五行。以陰陽二者的關係是相生而相剋,也是相反而相成,如同生死,不能只生而不死,也不能只死而不生;又同道教內丹術以心為火,腎謂水,水火二者,互相制約,互相作用,以維持生理的動態與平衡。《易經.繫辭上》也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其明確說明陰陽二者必須共存、共和方為正道。況陰、陽二者性質相反,須借由「和」而成一家,才能成就萬物。故皇旛科儀必豎太乙招魂神旛等同這種理念,皇旛為陽屬天,太乙旛為陰屬地,陰陽相互調和,才能維持萬物之生長與均衡。

    明代全真道士周玄真所撰《高上玉皇本行經集註》卷一〈玉帝尊次攷〉載稱︰「劉海蟾云:玉帝在道教,即三清之化,道教先三清者,先虛無而後妙有,所謂無極太極,非有尊卑之殊。」文中記載全真祖師劉海蟾述說「玉帝在道教,即三清之化」的觀點,明確表達了玉帝即是道炁所化生而成。此外,〈經源攷〉載說,元始於陰陽混沌之時,先天地而生,萬物之元母,是無極界之至尊,為三教中之首領,進而演化成為玉帝之論述。這種的觀念認為玉帝乃太極界至高無上之主宰,所居昊天金闕彌羅天宮,統御諸天,化育群品,權衡三界,總御萬靈,生生不滅,永不毀淪,為眾聖之尊。舉凡國家之興亡、帝王之成敗、人民之禍福、政治之治亂、文化之興衰,以及個人之貧富、貴賤,乃至萬物之生殺消長,萬眾莫不求於玉皇上帝。然而,以玉帝稱號「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之玄穹一詞,即表玄虛蒼穹之意,玄虛意指「道」,蒼穹即為蒼天。故「皇旛」所書玉帝之尊號中「含真體道」,其實也是復歸於元始,遵行「道」化萬物相生變化,循環不息的自然規律理念。
 

2、旛腳

在「皇旛」的結構中,最重要的一環在於旛腳。其因以自然天候使旛旗下的五條旛尾糾結成形,再依據教內秘傳《皇旛雲篆》[4] 所記載串結之形狀以占驗法事之成果。


[4] 按光緒十一年(1885)重刊〈序〉所述:為東華帝君欽奉元始頒賜,牒請雷公、電母、風伯、雨師、諸大官將降臨壇場串結寶旛。一般是經自然天候之吹蕩,使五條旛腳纏結成形,認為其形狀表現為上天雲篆之字,並以不同串結之形狀為不同仙聖臨壇所結,預示吉凶內涵不一。

「旛腳」是以紅布或黃布分為五條飄帶,而飄帶頭端以銅錢或置入「秘物」結一圓狀之小球象徵「五雷」,同時代表風、雨、雷、電、雲五種自然氣象的巧妙變化。上述之「秘物」,其實是置入茶葉、銅錢、米、鹽、黃豆等五種民生用品,其意代表為信眾祈求豐收年年、財富連連之外,另有包含著道教五行相生之理念。所謂象徵「五雷」之意,其因認為諸法之中,威力最大的是雷法 [5],以雷為天之號令,其權最大,三界十方一切皆由雷司總攝。簡述如下:


[5] 據考證雷法起源於北宋,興盛在南宋,道教諸多派系都有傳承此法,道藏所收錄《道法會元》、《清微丹訣》、《法海遺珠》等書中皆有詳細記載。

米鹽,以作驅邪解穢之物,另作坎離 [6],即「坎」屬水為北方,「離」屬火為南方之意。茶葉,以茶葉之顏色「青」,五形屬木,為東方之意。
銅錢,取以物件,五行屬金,為西方之意。黃豆,取黃豆之顏色「黃」,五形屬土,為中央之意。


[6] 宋全陽子俞琰《周易參同契讚序釋疑》認為:米鹽,出自於《史記.天官書》語。一本米鹽作坎離,非是。並認為米鹽分判一詞,猶言黑白分明也。雖說法不一,但筆者以為既是黑白分明,亦猶如太級圈之南北二極,同等坎(水)、離(火),故認同道教之說法。

旛腳以金、木、水、火、土為「五雷」,其理念無非陰陽五行之氣變化而生,而五氣皆由先天「道炁」所生化。[7] 此觀點認為萬物皆由「道」化生而來,再經過陰陽的變化,以氣的聚合而成象成形,但事物由始而終,有生化即有滅亡,聚者不能不散,散者也不能無聚,只有再復歸於道,在聚散的轉化之中,獲得永恆的生命。在此所提出的理念,如同道教修煉的方法和目標:「樞機運合於五行,究竟還從於道合。」期以達致生生不息,與「道」合真。


[7] 按:《高上神霄玉樞斬勘五雷大法》說:「夫五雷者,皆元始祖氣之所化也。」

(二) 科儀之依據與儀式之音樂

    行使科儀時所使用的經書是整個儀式進行最主要的依據。目前全真派所傳承的科儀大致使用《廣成儀制》作為儀軌,四川地區的道觀亦使用此類範本。高雄關帝廟既然傳習於四川全真道脈,理應參照《廣成儀制》作為科儀之依據。據傳此套書冊堪稱全真派齋醮科書大全,共有各種齋醮儀軌等書籍三百餘卷,但其中若干卷已缺,現存清代至民國時期木刻本、抄本等,由「武陽雲峰羽客陳仲遠校輯」[8]。本書原藏於四川成都二仙蓭,茲因大陸文革時期恐文物遭受破壞送至青城山常道觀收藏,現今由成都青羊宮道觀手工印刷出版。

 


[8] 同註2

    道教音樂,是道教進行齋醮儀式時所使用的法事音樂,是道教儀式中不可缺少的內容,它具有襯托、營造宗教神秘的氣氛與儀式中的氣勢,並有增強信仰者對道教信仰的嚮往與崇敬。道教音樂在發展過程中,始終和當地民間音樂密不可分。因此,各地的道教音樂便與當地的傳統音樂息息相關,也和當地的民間音樂有著密切的聯繫,各地的道教音樂也都具備強烈的地方特色。

    四川道教音樂按其音樂形式,分別採用「全真正韻」與「四川廣成韻」
[9]。全真道樂的流傳與使用,主要流傳在道觀之內。由於十方叢林制度所形成的宗教修行規式,從道士的出家入道至其養成,都需嚴格地遵照教內的清規戒律,教外人士實難探尋其中之奧妙。然而,經高雄關帝廟不斷的支持與推動,促使全真龍門丹臺碧洞宗法脈在台灣得以繼承,所承習的「全真正韻」與「廣成韻」於儀式中表現的纖悉無遺。


[9] 「全真正韻」亦稱「靜壇」音樂,指在道教宮觀內活動使用,是全真派出家道士專用的音樂,此類音樂較具濃厚宗教氣氛,曲調典雅肅穆。「廣成韻」俗稱「行壇」音樂,此韻是流傳於四川早期民間伙居道壇使用的韻曲,但部分的道觀也有採用此韻。廣成韻屬於四川民間地方韻,曲風獨特風格多樣,較為熱鬧活潑。雖然廣成韻來自於民間,但目前四川各大道觀在法事音樂的使用仍以廣成韻為主,常用的曲目有〈八卦韻〉、〈四景讚〉、〈西江韻〉、〈小讚〉、〈跑馬韻〉、〈龕子韻〉、〈十王龕子〉、〈回向讚〉等。

(三) 科儀之程序

    道教建齋設醮必設壇場,壇場為神靈降真之聖域,從古至今道教頗為重視壇場的設置。以「科儀」一詞,則通指依科行儀禮拜,依規書章呈文,表現豐富的教理教義內涵,以及傳承久遠的儀式規範。道教科儀包括壇場佈置、演法儀軌,以及禮儀規範,並特別嚴格重視道士行為儀態的莊重與嚴謹。在道教的科儀中,主要是指每一項儀式的整體內容,所包括道士的威儀、唱誦、表白,以及「高功」存思通神等,藉此表達道教理念中所蘊含的「自然無為,天人合一」思想作為最高的境界。所以,科儀的內涵除了整體的儀規之外還要注重於道士的修煉,只有經過修持的道士才能表現出莊重嚴謹的道教科儀與壇場的神聖氣氛。「結旛」亦是如此,結旛者必須於四十九天前虔心「齋戒」,以禱祈聖真屆時臨壇結旛,為信眾達到祈福禳災之目地。

1、淨身

    淨身儀式通常是作為宗教儀式的前導,尤其主持結旛者必須通過神咒的護持,達到一種身心淨化狀態,再以自身崇奉敬意之心祈求法事能夠順利進行。

    《雷霆禱結皇旛》科儀的開始由高功自謙庸才,首向上天祈求願得聖真之庇佑,以利結旛法事之順利。這堨扆炙\的自謙表現出古代睿智哲人老子對人生的透徹了悟,以「處下謙退」為最高的處世之德,廣傳教化,普潤眾生。隨後儀式進入主壇道士淨身之程序,其曰:「三淨靈章,謹當持誦。」三淨靈章,即淨心、淨口、淨身神咒。這說明行持者必須自先淨化自己,使自性達到一塵不染境界,再以虔誠的真心感觸元靈,即可與聖真相應感通,達到神機感應變化莫測的意境。三淨咒,不論在法事或自身修持,道教對此都極為推崇。如《道法會元》卷九《清微梵炁雷法》述:「凡行持之際,先『淨口、心、身』,要內外一塵不著,清淨圓明,身心與虛空等。然我即天地,天地即我,相忘於彼我之間。誦呪若空中琅琅然有聲,所召立至,所禱立通。平昔須是熟記念頭,不生疑惑,方謂之行持。」這說明了行法之前,持誦三淨咒的重要性,而具體的誦持方法是行持者必須先行忘掉凡人的身分,再使自身融合於天地之間,猶如進入天際一般之境界。這是一種自身的體驗,使自己成為能量的發動者,藉由體內「聲鳴」
[10] 感應著上天諸神,便能達到聞召即臨,所禱感通。

 

[10] 《黃帝內經》所提出:「五臟有聲,聲各有音」,人體五臟對應著五音呼、笑、歌、哭、呻。聲鳴,即是利用體內的共鳴聲與上天相互對應。如道教秘咒中的諱字,雖不解其字義,但以讀音所發出的共鳴聲即可感通鬼神。故〈清微梵炁雷法〉說:「誦呪若空中琅琅然有聲,所召立至,所禱立通。」即是以行持者體內之聲鳴,感應上天之意。

2、解穢

    解穢,即解除壇內邪惡污穢之氣。此儀於壇內設大鍋一只燃燒樹枝,使煙霧佈滿壇場上空,其目的則是為了秉告天上神仙,祈請串結皇旛祈福平安。此外,此舉另有解除天地之氛穢,營造出仙界之氣氛,禱求神明降臨証盟,使祭祀區域內之儀式順利進行。故《禱結皇旛》中云:「凡欲豎旛啟事,必先蕩穢除氛。使地界以肅清,則神員而示應。」據此,於儀式中召請神將、日宮、月府、天罡 [11],運行雷法,行三台罡、九鳳罡蕩除氛穢。

 

[11]  五雷正法中,雷為陽,霆為陰,陰陽合而為雷霆。雷霆仰賴日宮太陽,而威賴於月府太陰,而神賴於北斗九皇(北斗七星與左輔、右弼二星,共為九星,故稱之為北斗九皇。)為樞轄。依此,召行雷法需召請日宮、月府等神。

解穢的節次中,所運用是有形與無形的要素,無形即為體,有形則為用,而道教法術絕不離開體用的關係。體即是本體,用即是作用;離體無作用,離用無本體,體用是一體兩面之說。如行三台罡、九鳳罡蕩除氛穢為法事之「作用」,若無行持者運用自身元炁為「本體」,也無法達到體用一如之效果。又,儀式中道士將〈玉清解除厭穢真符〉焚化於水碗,道士運自身之真機與水交合,手持五雷牌令於水中持咒書諱,以「水」蕩除壇場四周之穢氣。這些動作只能作為外相之作用,若缺少了行持者的本體運行,就如同少了內部的機件,也就產生不了真正的作用。故《道法會元》卷八十四《先天雷晶隱書》提到:「蓋其真符、真咒、真炁、真罡、真訣、真機,非今人畫符念咒,布炁步罡掐訣機關也。」上引說明了實際修煉的重要性,並非只有形式上的畫符念咒,存炁步罡等事。

事實上,人神感應是建立在修持的內煉功夫上,道教的科儀和術法應由上天授予神力,配合道士自身的「性命」修煉達到為信眾濟幽度顯的目的。所以,道士必須不斷的修煉自己才有能力濟度他人,當然,這要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勤學苦練,才能達到這個信仰的境界。

3、請師申文

    宗教傳承之系表,通常是由近處向遠處尋找依託,道教歷來特別重視師徒傳承,這個環節主要的意義在表達師承關係的重要性。本儀述:「道非師而不度,相承於授受之間;法無將而不靈,相感於召合之際。」所以,道教黃老初始,自祖天師創教,乃於今天已經數千餘年,不管以何種方法著手,以哪種理論發揮,道教任何派別最終總是殊途同歸。全真派既繼承於道教的醮壇制度,理應遵循著儀軌。故於儀式中拜進書緘稟告泰玄都省 [12],張、葛、許三師真君、雷霆啟教汪薩二大真人 [13],俯垂省覽,祈求主張結旛大法。禱請祖師行令差委飛符捷疾張天君諱矯、先天主將王天君、部領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及蔣剛輪、畢機先、華文通、雷壓、陳石等五方天雷使者 [14],雷部合干官將齊臨壇場,大展神功串結皇旛。


[12] 「省」,原為古代行政區劃單位。在道教神界體系意識中,其編制與古代朝廷一樣,泰玄都省即泰省、都省、玄省,合稱道教三省。

[13]  張、葛、許三師真君為:張道陵、葛玄、許遜;雷霆啟教汪薩二大真人為:汪守真、薩守堅。按:明朱權編纂《天皇至道太清玉冊》卷八認為:「雷霆三省,張天師判都省,葛仙翁判玄省,許真君判泰省。」引文中,雷霆三省同泰玄都省。

[14]  儀本所列雷部諸將原出《道法會元》卷八十二《先天一氣火雷張使者祈禱大法》,即東方蔣剛輪、南方畢機先、西方華文通、北方雷壓、中央陳石,為五方天雷使者,惟儀本上所加註飛符捷疾張天君為「張帥名矯」,與上引文獻記載張使者為張燔有所出入。但以儀本所列五雷將班諱字大略看來,極有可能以上述文獻作為依據,而廣成儀本又出於之後,疑傳抄編印時誤植。

科儀演法儼然成為道教傳承的重要依據,其依序為:行持者 → 師父 → 師爺 → 道教諸師 → 道。首先,行法者自身之師承必先確立,也就是行法者必須要有道教傳承的身分,行儀中漸次禱祈道教諸師聖眾,以得到道教歷代師真之庇蔭,故說由近處向遠處尋找依託。在上述觀念下,若從人的角度看來,科儀演法是師徒關係得以維繫的基礎,更是師徒傳承的主要依據。但這種的基礎奠定在整個道教的倫理思想上,並非拘泥於在各流派之中。以全真派而例,行禱結皇旛科儀所啟請的祖師為正一派祖天師、靈寶派葛真君、淨明派許真君,而非專以自家祖師為啟請之對象。這是一種無私的道教觀,而不是僅限於各宗派的狹隘主義,派別之間雖各自流傳,但終究皆從其朔,此儀中可一一的反映出來。又,道書《太上淨明院補奏職局太玄都省須知》記載:「太 (泰) 玄都省者乃玉皇上帝專達之府,府有文林、武林二品官。」此書原為淨明派之經籍,文中認為「泰玄都省」者為玉皇上帝專達之官署,並置有文武官員。清代道士陳仲遠編輯《禱結皇旛》儀本時,很顯然接受了這種的觀念,以疏文申啟泰玄都省三師真君,伏望師慈主張結旛法事啟迪後人。道教首重師承論,此儀亦有上溯其道教師承關係之意義。反觀現今的道教各派自我主義過高,這種情況的發生或許為人心的糾結,但這種昏庸無道的狀況,如果未能自我反省,實在很難找到對應明晰的頭緒。

道教以道為本,以德為用,勸化行善,以濟國利民的教義思想來宣教。這樣的傳統一直流傳到我們這世代,自然而然的形成傳承的特徵,從而形成具有長遠歷史的宗教文化。

4、變神化身

    這一節次,重要是主壇高功運行雷法與存思 [15] 的程序,高功法師在存想中,配合咒語、符法和意念造化其境,藉以幫助天人感應。在道教中,對雷神的信仰崇拜已久,但雷法的興盛於南宋,是藉由歷代道門的推展,使雷法逐漸成為道教法術之代表。全真諸派自來重視內丹之學,早期雖刻意淡化符咒之術,然而歷代祖師運用符咒為人治病解厄、祈晴求雨等事蹟頻傳,致使教內紛紛倣效其法,漸漸的符咒與雷法的傳統道教法術被全真派所採納,以維持舊有的修煉體系,加入改革古老的符咒法術,將道教的丹術、符法、方術,融為一體應運而生。


[15]  存思,又稱為存想、存神。即默想諸神形象或仙境奇景,使自身置於其中。存想原是漢代流行的一種內觀養生術,用於自身之修煉。道教採用此法,是齋醮科儀中高功通神的重要法術。

    本段科儀將變神與天師同體,使壇場化為仙境。其方法大略為:以自身存想由凡體變化為「經師」祖天師張道陵之身,此時存神觀想自身已與上天之炁相合護衛於體內五臟;其次存想化為「籍師」葛悟玄,再由體內導引出先天之炁後,存想自身已達虛皇聖境之前;最後存「度師」許旌陽,三師護持身形,如同身在雲端極變風雲,策役三界,風雨雷電雲,萬神我主張之情境。整段科儀在道士化於身形體變祖師之後,以利指揮萬神,助其法事順利完成,瞬間使科儀的神秘氣氛達到最高潮。這是在天人合一的基礎上進行法事,以自然而然的法則與天地之間相互著感應,集天地萬物之靈對應於內,而外部則與宇宙造化相通。

    對此觀點,在《道法會元》卷六十九〈造化章八〉有詳細的載說:「人稟天地之炁以生,天地正直無私,人返能奪天地造化。蓋天地人三才之炁貫通,屏息萬緣,則與天地相為表堙A風雨雷電,又何難之有。蓋天有日月星,光明可普照天下,人有眼耳鼻,可聞可見識天地間之萬物。地有三江五湖四海、五嶽四瀆;四肢為萬物,此身便是大地山河,無所不備矣。吾果能息緣調氣,以身中尅應,合天地之祕密,仍以我之真意,注想於所行之事,則天地真炁隨吾意行,定見執應。此萬無一失之事。」上引為北宋道士王文欽認為:人為天地之炁所化生,若能以天地人三才之炁相互貫通,瞬息斷絕世俗的一切因緣以契合於天地之間,那麼風、雨、雷、電,又有什麼困難。天有日、月、星可照臨,人有眼、耳、鼻可聞見,無論是三川五嶽、江河湖海,我身即是大地山河。並說人若能學習屏息調炁,以自身之炁應對著內臟以合天地之祕密,誠意存想所行之事,自然得到感應。

    雷法變神法術的核心,在於人體定心存氣的狀態中,以本身清靜無塵的心,深切地感受自然間各種氣象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必須和體內的器官相互的對應。廣成先生云:「心者,神也;神者,心也。」變神如同以「心」去感受萬物。就現代的觀點看來,將心解釋為人類思想的代詞,也就是這個法事的進行需要行持者透過存想去引動著雷法內功。這似乎有一點神秘主義的色彩,但是一個有修持的成就者,自然能夠感應自然界的種種變化,這種例子確實常常出現在道教祖師靈驗傳記中。

5、召將結旛

   道教以「符」作為遣神召將的信物。發符也就是道士按照信徒的要求,以靈符召請天將、功曹、符使傳遞等神,將符文通報天界帝闕的科儀。故此節次中,告發〈功曹符〉以召先天值符使者、年月日時四值使者,等候串旛報告帝闕;步「破地召雷罡」召請先天雷部諸神速赴壇場;告發〈萬靈符〉以召請萬神臨壇洞鑑;步「使者罡」召請先天雷霆行令飛符捷疾張使者,部領五雷大將、雷公、電母、風伯、雨師……齊赴旛前。最後於結旛前告請牒文 [16],牒下雷司將帥,再行禱結皇旛。


[16]  牒文,道教文檢,如同官府佈達命令之公文。

    這節次表現在步罡掐訣、書符唸咒的道教法術上,但這些法術的運用並不是單純於外表的形式而已,如同上文所引《先天雷晶隱書》提到,雷法施行的方法講究的是真實的感召,以自身的元炁去契合上天之真炁,故真符、真咒,真炁、真罡,真訣、真機,為雷法六府,即秘密所在之處。

再以步罡為例,強調所踏出的步伐經由步伐的變換所產生陰陽交會之氣,直上與北斗星宿相互對應的關係。如「破地召雷罡」,即以天陽地陰的觀點,啟開下地之陰氣與上天之陽氣相互交融,使天地之間出現一種共鳴,兩者交通成和而達到召天地鬼神的目的。蓋道教認為天上之星宿為天上神仙之炁所凝化,代表著天界諸神,並認為星辰和世人的命運息息相關,由祂們主司人命的生死與貴賤。如此,步罡的理念也就產生了出來,藉由道士行法的步伐與天上北斗星宿相互感應,引入斗星之神光為信眾禳災祈福。

6、朝旛拜誥

   昇起皇旛後,即進行朝旛拜誥儀式。「誥」在道教中是諸真聖眾對道教徒的訓勉文書,藉以讚頌祖師之威德虔心修持,是道教科儀中的文體之一。此儀道士存玉帝親臨壇場,以虔誠恭敬之心拜誦〈玉皇寶誥〉,祈求旛結成象,洞顯天機,如事所禱,教化世人。

    全真派拜誥儀式以唱韻的方式來表現,每誦一句經文,接一句聖號,禮拜一遍。誥文為:「志心皈命禮,禮拜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太上彌羅無上天,妙有玄眞境,渺渺紫金闕,太微玉清宮,無極無上聖,廓落發光明,寂寂浩無宗,玄範總十方,湛寂眞常道,恢漠大神通,聖號宣揚,萬罪消除。禮拜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這個儀式的進行除了認為玉皇大帝高居天宮,掌管三界統制萬靈,是為天界至尊之神給予的讚頌之外,但從誥文中我們不免要理解玉帝信仰主要蘊含著無限的大道之理。若能體認到玉帝本是大道所化生,而大道規範著天地萬物,自然萬物無不出於道返入於道,領悟此理才能真正感應到「玉帝」的存在。人亦是如此,人體即為天地,以自身融於自然之中,感受天地洗滌自身之心靈,再以誠心懺悔請求赦除以往之罪愆,何事無法求得?哪怕沒有感應?筆者深切的認為,宗教的儀式若無維繫本身宗教的理念,將使儀式形同虛設,致使失去宗教儀式的價值。

三、結旛靈驗記

    人們的心靈或理性的修持固然重要,但人們現實的生活與情感的抒發在所不免。故而道教巧妙地運用人對神明的敬慎與神秘等感覺,充分普遍的達到這個信仰需求。儀式中,道士通過發奏啟師、蕩除氛穢、行法變神、化符召將、申疏送符等儀節,於就壇前禱結玉皇神旛,將信徒禳災祈福的願望,上達天聽。

    高雄關帝廟於2013年10月5日至10月15日,啟建了「癸巳年慶成謝土祈安禮斗冥陽普福大法會」。這次的法會由於廟方修繕工程已告一段落,依台灣宗教習俗舉行了奠土安鎮、豎揚皇旛,以答神恩的一個醮典。在廟方積極推動道教文化的理念上,於醮會的第二天盛大舉辦了「揭開神秘的道教科儀觀摩會」。在這次的醮典中「禱結皇旛」是一件大事,為了使整個醮典達到盡善盡美,早在半年前就排定所有相關的事項,當然也包括擇吉結旛。「結旛」是四川道教秘傳的法事,這種科儀在道教科儀上近乎失傳,惟龍門丹臺碧洞宗與少數的教派還有在行此科儀。筆者曾聽四川的老道長認為結旛還要算準風雨雷電相交之日,才能順利串結皇旛。故擇吉豎旛是非常重要的程序,這種的觀點也在科儀文化上保留了下來。

很不巧的在10月5日法事開壇當天下午,台灣的中央氣象局發布菲特颱風在台灣陸上颱風警報,雖然台灣南部並非警戒區域,但暴風圈籠罩著台灣,結旛科儀又設壇於外,難免擔心有一場的風雨打亂了科儀的進行。在10月6日結旛當日早晨,正如風雨前之寧靜,天上烏雲密布,詭譎多變的氣候,霎時強風夾帶著的細雨,有如隨即狂風暴雨之前兆。正當高雄關帝廟道長們商討如何應對此事之時,有一道長則說:「絕對不會下雨,『關聖帝君』會庇佑法事順利的進行。」這是一句極具震撼的話,也是一種信仰支撐的力量。此話一出確實讓大家彷彿注入一股強心劑,增強了士氣也得到了的自信。法事進行中,天候的穩定有如「關聖帝君」臨壇庇佑一般,但陣陣的強風似乎沒有停止,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數?果然在有風無雨的狀態下,風勢助長了結旛的速度,在揚起皇旛之時,經「風神」強風吹蕩促使寶旛立即串結,使眾人目睹道教結旛科儀的自然奧妙。

此次「禱結皇旛」所呈現串結的形狀,據《皇旛雲篆》載曰:「舉念存誠叩帝臺,心誠意正天門開,無邊花雨紛紛下,不盡恩波滾滾來。此旛乃:五老上帝臨壇下盼,敕命辛天君同風伯巧結『存誠』二字。崇善者,一誠有感,萬事亨通;修齋者,現存獲福,已往超昇之兆。」依文意看來,信眾虔誠恭敬的心得到上天的回應,故命令雷部主官辛天君會合風神於壇前串結「存誠」二字,並表示崇善者,必能得到感應,事事皆能順利通達;修齋超度先亡者,生人必獲福廕,亡過定能超昇。廟方所啟建本科「慶成謝土祈安禮斗冥陽普福大法會」,是為信眾祈福,亦為眾亡超度,在意義上堪稱是名符其實的冥陽普福法會。

道教在民間的信仰中,民眾常以個人的利害得失作為靈驗之依據,由於大部分民眾對道教信仰的偏頗,導致於這種的思維長期表現在道教的信仰之中,靈驗與否與獲得的利益多寡成了正比。然而,真正的宗教是應該以真理來教化民眾,使其動盪不安的心靈最終得到依歸,而不是只有單一的偏思促使造成道教陷入迷信的結果。善用人類對神明的敬慎與神秘所訂定出的戒律,是道教對人類行為上的約束,這種思想在於「勸人為善,修己助人」的目的上完成,若能達到這種的目標即能與神相應,並且得到神靈的庇佑;偏思所造成迷信的人,只為功利而不求心靈上的昇華,他們是以功利主義來對待著宗教,這種行為和道德觀完全背道而馳,他們的行為將會對道教甚至社會造成不利的後果。所以,人類在某種的環境下可能不免要宗教的依託才能使心靈得到平靜與提昇,但宗教也應該負起教化信眾的本責,也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宗教的永續發展與社會的安定祥和。

四、結語

    道教儀式的核心內容在於宗教本身之思想,故須以經典教義作為依據,否則容易流於形式,甚至過於庸俗。然而,若以宗教信仰者的角度看來,這個科儀的內容意義在社會的理念觀點上應以成立,以安定信仰者進而安定整個社會。在社會思想的層面上,無疑是具有重要的意義,否則這些科儀就無法順利的完成,更別說替信徒禳災祈福之事了。

英國人類學家 Maurice Blich 認為:「儀式和其他符號體系不同之處,在於儀式是界於行動(action)和陳述(statement)之間,因此,那些只關注其中的符號意義的儀式研究,通常是片面的,並會造成誤解。要弄明白一個儀式的符號和社會學方面的意義,只有將該儀式的田野參與觀察研究,和對它的歷史形成過程的研究結合起來才能達到。」筆者認為這種說法甚為貼切,外界對宗教的觀念往往無法融入現實的宗教,這種問題的產生,有可能當事人未深入了解宗教的信仰思想,或只是以表面的個案、傳聞、甚至個人的偏思去看待整體的宗教,那麼所造成的結果當然不符合於實際的宗教。如果大家都能以宗教的立場去理解宗教、看待宗教,與尊敬同理心的態度去接觸宗教,相信就不會有諸多的誤解與隔閡。

「禱結皇旛」的道教科儀是道教最玄妙神奇、出神入化,且能「天人合一」的一種法事活動。這項科儀以「道」為中心思想,對玉帝的信仰融合「神化人格」的概念,並且順應自然的變化與規律,使每一個體都能發揮其主動性,事物也可以保持其天然性。不以人為做作,使其隨意的發展;不受任何拘束,使自身無所負擔,以達到道教自然信仰的本質。

主要參考文獻:

陳仲遠 校輯《廣成儀制•雷霆禱結皇旛全集》,成都二仙蓭刻板。

《道藏》,北京: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聯合影印出版,1988

蕭登福《清靜經今註今譯》,高雄:九陽道善堂,2004

蕭登福〈《易經》中《河圖》、《洛書》之陰陽五行生剋思想〉,新疆特克斯世界周易高端論壇論文2012

陳柏勳〈全真道教科儀在台灣的傳承與延續─以高雄關帝廟為例〉,《武廟道教文化季刊 創刊號》,19-282012.4

郭于華 主編《儀式與社會變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

作者簡介:

    陳柏勳 (Bergsing Chen) ,字山祐,台灣高雄市人,1966年生。受業於四川成都老君山道觀住持張至容大師門下,蒙賜道名陳理義。

    2007年於四川成都老君山道觀正式受「冠巾禮」,傳承法脈接派度人。主要從事道教儀式研究與實務,曾發表相關論文十餘篇。